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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領主,阿爾文以善良的心, 和土地上的精靈共同治理這塊豐饒之地。 直到某天, 他在紫羅蘭之丘遇見了前來拜訪他的表弟──但丁。 兩人多年不見, 但丁已從有著可愛紫羅蘭色大眼的小男孩, 成長為足以帶領士兵的小隊隊長。
雖然擁有一樣的紫眸,可長大後的但丁個性冷漠, 既無法信任他人,也不相信精靈的存在。 也因此,當他面對一派溫和良善的阿爾文時, 不禁感到了極度的厭惡與焦躁, 甚至對對方做出了意想不到的過分行為……
守護與攻擊、相信與懷疑,何者才是真正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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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享用完蜂蜜和葡萄乾做成的糕點之後,要在盤子的角落留下一小塊──教導他這個習慣的人是母親。 這一小塊糕點是「他們」的份。 當然他們也有個性,但大多非常喜歡甜食。年幼時期的阿爾文經常將廚房當作遊戲場,常常在暖爐的周圍發現他們。當製作著糖漬木莓之類的東西時,必定會有好幾個人輕飄飄地盤旋在鍋子上方。 廚師在碗中注滿冰涼的水,從木杓子上,一點一點地把糖漬木苺的糖漿滴入。 這是為了確認熬煮狀態的手續。倘若黏稠度不足,糖漿會立刻在水中擴散,但只要充分熬煮,就會迅速地下沉且凝結。在確認它順利地凝固後,廚師便將大約八成的水自碗內倒掉。於是,等待許久的他們之間會有某一位把手伸入水中,得到透明並閃耀著紅光的糖粒。由於若只有一顆糖粒會引發小規模的爭執,所以廚師一定會為此滴落數滴糖漿。然後為旁觀的阿爾文,在薄薄的麵包上塗抹一湯匙份量的糖漬木莓,讓他試試味道。 ──聽好囉,阿爾。 聲音比糖漬木莓更加甜美的母親說道。 ──他們與我們是互助而生的。所以為了他們,絕對不可以忘記留下一小塊糕點。 ──我才不會忘記,母親大人。 阿爾文在溫暖的膝上回答。 ──因為,那些孩子們,總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吃點心。被那樣盯著瞧的話,怎麼可能不分給他們啊。 ──你說什麼?你說你看得見他們? ──看得見啊。你看,這裡。我的肩膀這邊。這孩子,總是跟我在一起。 母親稍稍瞪大碧藍的雙眼,「哎呀」一聲嚇了一跳。 ──我們歐基弗家族雖然能夠敏銳地察覺他們的氣息,但卻鮮少有人能夠看到他們的姿態呢。記得是從曾祖父大人之後吧……然後呢,跟你在一起的是什麼樣的孩子呢? 阿爾文向母親說明。那個孩子大約手掌大小,無法辨別是男孩還是女孩。一頭彷彿散開的棉花般雪白鬆軟的髮絲,還擁有一對正好與阿爾文的瞳孔相同,顏色澄藍、有如蜻蜓般的翅膀。 ──還有喔,這孩子一飛起來,周遭的空氣就會閃閃發亮。對了,就像是在大晴天換床單的時候,灰塵不是會飛舞發光嗎?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哦哦」,母親益發驚訝,搖動著遮蓋住金褐色秀髮的頭紗。 ──那一定是光之精靈喲,阿爾。 阿爾文粉嫩柔軟的臉頰,被纖細的手指撫上。體弱多病的母親指尖儘管冰冷,阿爾文卻最喜歡這樣的手指了。 ──守護著神聖的貝涅波廉特的神祇呀……我感謝您賜予歐基弗家的嫡子光之精靈。多麼幸運的孩子啊。光之精靈是幾乎不親近人的。絕對要好好珍惜這位伴隨著你的小人兒。萬萬不能質疑他的存在喔? ──根本沒辦法質疑,因為看得這麼清楚啊。而且,母親大人,我好喜歡這個孩子。只是這孩子有點愛惡作劇,常常鑽進頭髮裡。有時候還會害頭髮纏住,很痛啊。 ──呵呵。因為你的金髮和父親大人很像,閃閃發光呀……精靈一定是很喜歡吧。來,讓母親大人幫你梳一梳吧。 母親再度抱起膝上的阿爾文,用梳子替他梳理頭髮。 那個時候應該是冬天吧。暖爐中柴火劈里啪啦地燃燒的聲音仍然餘留在記憶中。 由於母親溫暖的膝頭,以及頭皮被梳子撫弄的舒適感,阿爾文不知不覺間沉沉睡去。 那是很久以前……沒錯,經過了十七、八年。令人懷念的回憶。 年幼的阿爾文現在已經二十四歲,母親亦早已亡故。 在回顧著遙遠記憶的期間,一小塊糕點從置於窗邊的盤中消失。注意到這件事的阿爾文微微一笑,然而一看見眼下遼闊的景色,笑意也只得立即消退。 城堡中庭,一顆頭頂剃光的僧侶頭正在行走。 祭司光臨。難得的和煦早春之日,若在漫長的佈道演說中結束可真是令人敬謝不敏。阿爾文火速從窗邊的椅子上起身,披好深藍色的斗篷。 「殿下!」 「唉呀!」 氣勢洶洶衝出房間時,卻與端啤酒過來的總管威廉碰個正著。 眼看就要正面相撞,慌忙之下他迅速閃身躲開。阿爾文順勢踏著有如舞蹈般的步伐一個轉身,從威廉手持的托盤上拿走酒杯。正好口也渴了。待阿爾文將杯中裝滿的啤酒一飲而盡後,威廉眨著深綠色的眼眸,詢問阿爾文。 「您要上那兒去呢?」 「嗯,我去去就來。」 「光說去去就來我不明白。」 「去森林。我要去神聖的貝涅波廉特森林散步。」 將杯子放回後阿爾文答道。這位年長阿爾文八歲的總管,自他的父親那一代開始便包辦歐基弗家一切大小事,是個能幹的男子,但是卻有些古板與嘮叨。 「祭司大人馬上就要抵達了。」 「我當然知道。所以才要出門啊。威爾,你也很清楚吧?說起祭司的佈道,只要一開始,就連剛出生的小豬已經完全長大,變成看起來美味可口的肉片,直到成了培根都不會結束。」 聽見阿爾文誇張的言論,嚴肅的威廉「咳咳」地乾咳兩聲。他長長的黑髮晃動著,深綠色的瞳孔緊盯著主人。 「對於侍奉神明的人,您不該做出那番言論。」 「你自己才是,明明上個星期也逃跑了。還說不得不去整理葡萄酒窖。」 「我真的是去整理。將舊的葡萄酒替換成新酒是一件重要的工作。我身為總管,時常得將適逢品嘗時期的葡萄酒……」 「知道了知道了。我明白威廉你是既勤勞又認真工作的人……既然如此,就麻煩你陪陪祭司囉。我要逃了,別攔我。」 「殿下!」 阿爾文快速揮了揮手,此後無論威廉說些什麼他都不再回頭地穿越大廳,為了不與祭司打照面,他從後門溜出城堡。 靠近馬廄小心翼翼地吹響口哨後,他灰白毛色的愛駒將耳朵直挺挺地豎起,看向阿爾文。 堆積如山的稻草上頭,馬夫打著呼正在午睡。若被威廉看見,肯定會被怒斥一番吧,想到這裡阿爾文默不作聲地笑了。 悄悄地拉著灰毛馬的韁繩,他在馬夫的打呼聲無法傳到的地方踏上馬蹬。從那兒一口氣向著搭著吊橋的城門奔馳。祭司應該已經抵達城中。順利脫逃的感覺,真是無與倫比的爽快。 春風梳理著阿爾文的金髮。 輕柔溫暖的風令人回想起母親的手指。後腦勺有輕微的拉扯感,想必是「那孩子」正緊抓著頭髮的緣故。他最喜歡以和馬匹相同的速度飛舞。 馳騁不到一刻鐘,便看得見色彩濃郁的綠意。 遍布於城池西南方的廣大森林,是貝涅波廉特的寶藏。挺拔的樹木蓊鬱茂盛,幾口蓄積豐沛水源的湖泊或池塘座落其中,形成地下水脈。拜此之賜村子裡水井充足,人們幾乎不曾為用水問題而煩惱。秋季的果實,冬日的薪柴,此外還有肉質鮮美的野獸──森林給予人類生存所需的各式資源。 阿爾文將馬匹調整回一般的步伐,在穿透枝椏傾瀉而下的陽光中深呼吸。 今日我的領地,我的森林依然安泰。即使仍是餘留寒意的初春,但只要將柔軟嫩葉的芬芳吸個滿懷,一股說不出的舒暢便在胸腔擴散開來。仰起臉龐閉上雙眼,光的微粒便在眼瞼上漫遊著。 耳畔傳來微弱的(是小鹿)細語聲。 睜開眼眸環顧四週,在灌木叢的陰影中發現一隻大概剛出生不滿半個月的小鹿。牠圓滾滾的雙眸對著阿爾文,目不轉睛。 「喲。」 阿爾文向小鹿打招呼。 「你媽媽怎麼了?單獨一個人很危險喔。」 話音方落,母鹿便搜尋著小鹿小跑步地靠了過來。一面警戒阿爾文,一面領著小鹿返回森林深處。那隻幼鹿在成長完全之前是不會被狩獵的。包含阿爾文本身在內,凡是住在貝涅波廉特的人們,都被禁止在這片森林中射殺幼獸。因此,也幾乎不曾像其他的貴族們一般,召集眾多賓客舉行大規模的狩獵。若在爵位高於歐基弗家的貴族要求狩獵的情況下,則盡可能讓年幼的野獸逃脫。 大地、水、樹林、野獸和鳥類,以及精靈們──對森林而言每一項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最要緊的是均衡,而密切注意那項均衡,則是代代治理這片土地的歐基弗家當家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之一。 「去紫羅蘭之丘吧。」 朝八成在自己後腦勺一帶輕飄飄地飛舞著的精靈說道後,阿爾文操縱韁繩。在山丘腳下下了馬,爾後悠閒地徒步邁進。 山丘上,鋪著紫色的絕美地毯。 紫羅蘭正巧迎向盛開的時期,要避免踩到花朵前行簡直難上加難。花之精靈們時而拉扯著阿爾文的斗篷,或纏繞在他的金髮上作弄他。在不知被拔去第幾根頭髮時,阿爾文也「喂」的一聲,帶著苦笑警告精靈們。 森林之所以豐饒,都是拜善良的精靈們所賜──這是貝涅波廉特自古流傳至今的話語。 本地的精靈信仰,在一神信仰從王都傳布至此以前便存在了。即使王都派遣祭司前來,當地人仍然繼續信仰精靈的存在,而該信仰與對唯一神的信仰則緩緩融合在一起。 有鑑於此,直至現在,凡是擔任貝涅波廉特領主的人,能夠與精靈們交流的能力也被視為一項必要條件。雖然只要是在貝涅波廉特土生土長的人,於每天生活起居中感受精靈的存在是屢見不鮮的,但倘若要心意相通卻頗為困難。而像阿爾文般能夠看見精靈的姿態者,更為稀少。 「……不,應該還有一個人。」 在隨著沉穩輕風搖曳的紫羅蘭花海中,他想起那位令人懷念的表弟。 那是擁有一對宛如被朝露浸潤的紫羅蘭般,美麗瞳眸的男孩。不知道他成長為怎麼樣的大人呢? 接近山丘頂端後,精靈們的身影消失了。 同時阿爾文發現山丘中央高聳的樹木邊繫著一匹毛色全黑、只有鼻吻與某些地方稍微帶點褐色的駿馬。威風凜凜的馬身上放著氣派的馬鞍,卻見不著馬主的影子。 再前進幾步,他吃了一驚停下腳步。 原以為是有人昏倒。然而仔細一看,那名男子似乎將紫羅蘭當成軟墊正在睡覺。臉色不錯,結實的胸膛規則地起伏著。 是誰呢? 在距離男子身體三步左右的位置,阿爾文凝視他的睡姿。 還很年輕,與阿爾文看起來相去不遠。 長度甚長的外套上裝飾著銀線的刺繡,質料柔軟但看起來相當耐用的斗篷則以漂亮的精雕胸針固定。懸吊著一把大劍的腰帶亦十分精緻。儘管光看這身旅行裝扮,也能明白他是一位頗具身分的騎士。 想要在更近的距離下觀看,於是靠近一步。紫羅蘭纏著他有些亂翹的黑髮,鼻梁高挺,雙唇緊閉,下巴的形狀也很理想。簡直令人聯想到神話中的軍神,具有男子氣概的美青年。是對於擁有一副遺傳自母親,帶有幾分女性化外表的阿爾文而言不禁欽羨的外貌。雖然左臉頰上帶著似乎是被銳利的刀劍所傷的疤痕,然而就連這傷痕也為他的容貌增添了不可思議的魅力。 阿爾文每隔幾年也會前往托波羅伊的王都一次,但是就連在人口眾多的城鎮中也不曾看過這等英俊的男子。 小小的蝴蝶飛了過來,停在沉睡男子的瀏海上。他企圖不吵醒男子,輕輕將牠趕開。在原地小心不發出聲響地蹲下後,將右手緩緩伸出,剎那間── 「唔,哇!」 天旋地轉,菫花飄落。 紫羅蘭的花瓣,與春天的陽光一同閃耀著光芒紛紛灑落。 阿爾文被不可思議的香氣包圍,背後則感受著大地。雖然被粗魯地推倒確實疼痛,但由於紫羅蘭們成了緩衝物所以沒有什麼大礙。包圍身體的香味中除了野獸般的威猛同時也感覺到紫羅蘭的芬芳。應當無法相容的兩者混雜地相互交融──莫名地媚惑人心。 「什麼人?」 用力按住驚訝得瞪大雙眼的阿爾文,男子質問道。 喉頭被短劍抵上。多麼俐落的身手。 聽在耳中十分舒服的低音,卻訴說著危險的語句。阿爾文依然沒有開口。 因為他被男子的雙瞳迷住了。 與紫羅蘭相同的顏色──閃爍的深紫色正直直瞪著自己。 「無、無禮。」 男子對於阿爾文好不容易擠出的一句話不見動搖,回嘴道:「無禮的是你這個傢伙吧。」 「看準別人熟睡的空檔無聲無息地接近……打算偷走金幣或是劍嗎?」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哼,我怎麼知道。就算你長得再怎麼像個女人,也不見得就不是歹徒。」 「什……麼!我可是這片土地的領主耶!竟然將貝涅波廉特的領主阿爾文‧歐基弗當成盜賊,無禮也該有個分寸!」 緊抓著手持短劍的男子手腕,阿爾文直接了當地說道。男子的表情一瞬間宛如被人正中要害一般。 「……你說,阿爾文?」 男子英挺的眉毛緊蹙。但旋即用鼻子嗤笑一聲回話道。 「確實伯爵和你這傢伙同樣是金髮碧眼,但卻比我年長。說謊也該打個草稿。」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話說回來你究竟幾歲啊?」 「你先說。」 「你才要先說!」 「假使我先講了,你八成會說出比那還大的年紀吧!」 男子抓住阿爾文的領口,在他的鼻尖前耍弄著小刀。 經他這麼一說倒也中肯。無可奈何之下答道「二十四歲」後,他的眼神明顯變得詫異。 正打算回瞪一記而看見那紫羅蘭色的瞳孔時,阿爾文的腦海中浮現一個可能性。 亂翹的黑髮,加上紫色的眼睛──不,怎麼可能。從前那惹人憐愛的風采完全消失了不是嗎? 然而,也無法斷言絕對不是。 自從攜帶信件的使者來訪之後已十日有餘,時間上是符合的。 「……莫非你是──但丁嗎?」 一將那個名字說出口,男子便更加地皺緊眉頭,浮現出困惑的神色。隔好一陣子,才說道:「你為什麼知道?」並將刀子收了回去。 「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真的嗎?你是但丁嗎!」 一旦明瞭對方的身分,懷念之情便從胸口傾瀉而出。 阿爾文以雙臂用力地擁抱住這位在過去當成弟弟般疼愛的男子。被結實壯碩的肌肉嚇了一跳後,親身感受到歲月的流逝。 「我好驚訝,你長大了吶!」 面對這個含帶親愛之情的擁抱,不知為何但丁的身體卻緊繃僵硬起來。在阿爾文的緊抱之下,以不高興的聲音說道:「放開我」。 「雖然已聽說你成為凡戴克家族獨當一面的騎士,但真是難以想像啊。沒想到你還會再來貝涅波廉特!」 「我說放開我!」 被他抓著領口一把扯開的阿爾文,又再一次被押往地面。 糾纏在金髮上的花朵飄落,但丁的臉孔進在咫尺──這會兒,逼近得幾乎讓人以為就要碰到鼻尖了。儘管他的眼角嚴厲地上揚,卻使人彷彿要被吸進那紫水晶般的瞳眸。 「──我還沒有信任你。如果你真的是阿爾文,就說說看我母親的名字。」 「是派翠西亞。」 阿爾文乾脆地回答。 「我怎麼可能忘記。她是一位和你同樣擁有紫羅蘭色瞳孔的夫人。」 「……哼,原來你真的是。」 或許是好不容易認同了,但丁一笑也不笑地將手抽離阿爾文的領子。劍拔弩張的眼神雖然有幾分緩和,但這次所有的感情都自臉上消失,變成一副人偶般冷淡的表情。他雖然比阿爾文先行站起,卻僅是朝下望著,沒有拉他一把的意思。 「你好像真的是本尊的樣子,即使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二十四歲。」 「娃娃臉是歐基弗家的血統。你……長大成人了呢。」 但丁對阿爾文宛如觀察似地從頭到腳打量著。雖然這視線可說是十分失禮,然而阿爾文也是再次端詳但丁,誠可謂彼此彼此。 長得這麼大了啊──若非使者先行告知他的來訪,肯定連阿爾文也認不出他來。畢竟都闊別了十五年。分別時,但丁才年僅七歲。 使者呈上的信函中寫著「敬愛的貝涅波廉特領主大人暨令人懷念的表兄殿下。睽違許久欲為家母上墳之故,將於近日前訪」。愛操心的總管雖然詫異道:「還真是突然啊!」但是阿爾文本身卻覺得很高興。一想到能夠與總是跟在自己身後團團轉的、那個可愛的但丁見面,他就一直期待著。 但丁的母親是阿爾文父親的妹妹。 換句話說阿爾文與但丁是表兄弟,而且但丁自三歲至七歲為止的四年間都是在貝涅波廉特的歐基弗城中度過。 「你何時受封為騎士的?」 「十八歲的時候。」 即使面對冷漠的答覆,阿爾文依然帶著笑容回應。 「那還真是早呢。」 「因為我跟隨義父的部下上戰場,立過幾項戰績。」 「那麼,那道傷痕也是在戰場上受的傷?」 「不是。」無法判讀出情感的聲音回答道。自己摸了摸臉頰的傷痕後,隨即不愉快地將手放下。 「這是小時候……發生了一點意外。……話說回來莊園的領主大人連隨從也沒有帶,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一邊取下糾結在頭髮上的花瓣,阿爾文答道:「散步。」 「因為從春天的森林裡可以吸收到蓬勃的朝氣啊……你單獨一個人嗎?隨從呢?」 「應該馬上就會追來。我可沒有異想天開到在這種時局單獨旅行。」 但丁一面解開拴住的馬繩一面回答。即便已睽違十五年,但他卻絲毫沒有高興的舉動,或是為再會感到歡喜的言詞。看來時光的流逝,似乎將原本平易近人的男孩改頭換面了。 「這種時局是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嗎?好個悠哉的領主大人啊。」 撫摸著黑色馬匹的鬃毛,但丁吐出無奈的嗓音。 「這一帶由於天候失調,每一片領地的農作物都遭受其害。尤其是冬季的大雪相當嚴重。無以維生的農民們成為流浪漢,變成盜賊或強盜者也增加了──凡戴克領地的近鄰中,甚至還有貴族遭到殺害。」 「那還真是動盪不安啊。」 「好像事不關己似的。貝涅波廉特中也同樣存在糧食問題吧?」 「沒這回事。」 聽見阿爾文的否定,但丁挑起單邊眉毛。由於他一臉想說出「不可能」的表情,所以阿爾文便補充了具體的說明。 「這裡幾乎不曾發生會出現餓死者的欠收。因為農民們會下各式各樣的工夫吶。雨量稀少的時候,就將小麥減半,增種燕麥與大麥。雖然不適合做成麵包,但煮成粥便大致能夠食用。倘若似乎快要下大雪,就在菜園覆上防雪的遮蓋物。雖然其中也有被積雪的重量壓爛的地方,但能夠保住三分之二。」 「……真奇怪。簡直就像事先預測到乾旱或大雪一樣不是嗎?」 「是事先知道沒錯啊,精靈會告訴我們。」 一隻腳正打算踏上馬蹬的但丁,停下動作。紫色的瞳孔目不轉睛地看著阿爾文,微微左右搖了搖頭。 「喂,你當真?精靈是什麼?」 「你忘記了嗎?在這片森林中居住的善良精靈,會告知我們惡劣的天候喔。」 「哈。」宛如短短吐了口氣般,但丁嗤笑。最初只不過是氣息短暫的譏笑,不久後便明白地發出聲音嘲笑道:「那真是不得了,實在是親切的精靈大人。」對此阿爾文也不禁動怒,瞪著輕視自己的表弟。 「你自己以前應該也看得見啊。」 但丁握著韁繩,就這樣帶著蔑視的神色轉向阿爾文。 「抱歉,我不記得了。」 「你拉著我的袖子,很高興地說:『阿爾哥哥,有小小的人在輕飄飄地飛翔。』那時候的你,真的是率真又可愛的孩子,說起唯一令人困擾的習慣,就是半夜……」 「別再提多餘的往事了。」 被他毫不客氣地一說,阿爾文閉上嘴巴。 只要觀察但丁的反應,就能很明顯地看出他已經完全遺忘幼年時光。由於離開這片土地而且又經過太過漫長的歲月,這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 「……若不記得還真可惜。總而言之,在貝涅波廉特裡無須為食物擔心。你也能夠安心停留──」 話說至半途,便傳來一群馬蹄聲。轉眼望向山丘腳下的原野,馬匹自林間接連不斷地出現。乘載著年輕男子們的駿馬有十匹以上,馱馬也有五匹左右。 「但丁大人!」 領頭的男子朝著這邊大動作地揮手,爬上山丘。 「哎呀呀,您在這種地方啊。我們找得好苦啊。」 跨坐在栗色馬上的男子以戲劇化的動作聳聳肩膀。他一頭茶褐色的華麗捲髮,戴著以羽毛飾物點綴的絨布帽子。 「太慢了,我都等累了睡完一場午覺囉。」 「請您見諒。我們也是趕來的啊,能夠奔馳得比但丁大人還迅速的傢伙,能有幾個人吶。」 「話說回來──」男子端詳著阿爾文。 「我現在,看見天使了,這難道是幻覺嗎?有一位金髮碧眼還披著藍色斗篷的天使。」 阿爾文用指尖捏住斗篷。看來所謂的天使,似乎是指自己。 「你依舊這麼油腔滑調呢,修。你稱呼為天使的男人,正是貝涅波廉特伯爵,阿爾文‧歐基弗殿下。」 「咦,這位美少年嗎?」 不知是認真抑或是在開玩笑,被稱為修的男子瞪大雙眼。受不了,不管哪個傢伙都一樣──即使是阿爾文,也還是將不滿寫在臉上主張道:「我已經不是被叫做少年的年紀了。」 「我好歹也是比但丁年長。另外,請你不要隨便弄亂花田。難得的紫羅蘭不是很可憐嗎?你看,還有人正企圖要爬上來。快去阻止。」 修並沒有立即遵從阿爾文的命令,先看了但丁一眼。確認但丁沉默地點了個頭之後,朝跟在後頭的馬背上的人們命令道:「停!去山腳下待命!」一行人便立刻一個接一個地往回走。 儘管如此還真是為數眾多。 光是約略計算,也不下二十人。看見鎖子甲與胸鎧後,儘管是輕便裝備,也能明白他們是士兵。 總覺得很奇怪──阿爾文暗暗心想。 士兵的人數太多。這會是一個要探視母親墳塚者的隨從嗎? 「那麼,宛如天使的伯爵陛下。能請您歡喜地迎接我們嗎?」 被但丁用摻雜揶揄的聲音問道,「當然。」阿爾文回答。 沒有確切的理由就別疑神疑鬼了吧。但丁不是才說過這一陣子連旅行都很危險嗎?士兵一定是為此以防萬一的。 「今晚就馬上替你們舉辦宴會吧。」 「那真是感激不盡。」 對於口頭答禮,「這是理所當然的。」他也以笑容答道。 「衷心歡迎你,因為你是我最重要的表弟啊。」 面對阿爾文的微笑,但丁以僅僅稍微揚起嘴角的笑容回應他。之後便不再多發一語,俐落地騎上馬背。 「喝!」 他以高明的韁繩技巧令馬匹迴轉半圈,奔下山丘。 「噢,那麼天使大人……不對,是伯爵大人,稍後再見。」 修也連忙追上但丁。被兩匹駿馬所踐踏,花兒散落。 在紫色的花瓣隨風飄舞之中,阿爾文一邊凝視著遠去的表弟背影,一邊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差感。 那個人是但丁。應該毫無疑問地是但丁──然而,卻與往昔的他天差地遠。 當然人類隨著成長會有所改變,七歲時原本率真的孩子也不一定會一直絲毫未改才是。儘管明白,遺憾的心情卻揮之不去。明明是一個與阿爾文同樣能夠看見精靈的罕見孩童吶。 將手掌翻上,右手「咻」地抬起至胸前。 光的粒子散落,同時,有一雙藍色羽翼的精靈輕輕地在那兒坐下。 「……為什麼,會有看得見與看不見的人呢?」 (不相信的人,就看不見。) 精靈的聲音,近似於微弱的鈴聲。 「對於你們的存在嗎?」 (是啊。如果認為不存在,便看不見。如果認為存在便能看見,或是感覺到。) 既單純又困難的事。即使是阿爾文自己,過去也有看不見精靈的時期。人的內心很脆弱,大意不得。馬上就會遭遇挫折而朝輕鬆的方向隨波逐流。認為與其去相信卻被背叛,還不如一開始便懷疑來得好。 想要有勇氣。 去相信的勇氣。持續相信著人、精靈、自己的勇氣。 教導自己那件事有多麼重要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阿爾文將精靈移到肩膀上,一個人靜靜地步下紫羅蘭之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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