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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021]  《婚禮奇譚 少主的花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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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和泉桂
繪者: 佐佐成美
出版日期: 2010/06/15  第 11
庫存狀況: 正常
頁數: 0
寬度: 13.0 公分
長度: 21.0 公分
高度: 1.3 公分
重量: 250.0 公克
ISBN書碼: 9789862066522
材質: 封面全彩印刷








人稱「薰衣君」的宰相中將──實親,
才貌兼備、風流倜儻,亦閱人無數。
而今,他的目標便是身為左大臣之女的狹霧公主。
他不斷主動出擊,甚至夜襲公主香閨,誓言要擄獲佳人。

而對於外傳擁有驚人美貌的狹霧公主而言,
實在無法理解這個輕薄了自己的可憎男人,
在發現了自己身懷的重大祕密後竟仍是提出了結婚的請求?
可不論這個工於心計的男人究竟有什麼目的,
為了不被天皇發現這欺君的祕密,
就算明知這是政治陰謀,
狹霧還是不得已答應與實親締結這段婚姻關係。

「他」,就此成為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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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雪之下

月影掛虛空 我身若得化明月
雖是無情郎 或將仰首望天邊 或愛或憐掛心頭
                 《古今和歌集》壬生忠岑

由奈良遷都至平安京經兩百餘年,時至五条帝治世之時。
當今朝廷第一權勢的左大臣──藤原正光,居於左京六条四坊之處,其宅第富麗堂皇之程度,堪稱京內首屈一指而為人廣知。
一般而言,公卿以上貴族僅能擁一町以內的領地,但正光的宅第卻足足占了四町之多。像是宣示主人的強權之力般的廣大宅第,可謂與冷泉院及藤原賴通的高陽院(註1)齊名。
房屋的領地周圍採用稱作「築地」的土屏圍起,並將皇居及上級貴族方可使用的檜皮葺披於屋頂主梁上。
走進座於北方的正門,可看見依主屋的寢殿與稱作渡殿的迴廊所構成,建築物均呈東西向的左右對稱,展現優雅的建築之美。
庭園引入賀茂川之水。夕陽餘暉時分能聽見賀茂川對岸的清水鐘響,如此風雅,連先帝都曾忍不住前來造訪。
更傳說,正光將美豔耀世的正室夫人與如珍珠般綺麗的公主深藏豪宅裡。
「公主大人!狹霧小姐,您在哪兒呢?」
身為女房的常磐喊話響遍對屋,枝頭上的殘雪受到聲音的震動而落下,為白雪遮掩的茶花得以再次展露豔人之色。
從鋪木地板踏階而下,原本邊與孩童嬉戲邊撫著小狗的狹霧,聽到呼喚後驚訝地抬起臉。
主殿住著一家之主的左大臣,其北之對是正室夫人,而東西兩側相對的屋內則住著其他家族成員。
對屋的中心是以正室夫人寢居的母屋為主,屋內的女主人鮮少出戶。母屋的四周設有鋪上木板的雨庇,以几帳將雨庇下的空間與母屋區隔,女房們便隨侍於此。而沒有雨庇遮蔽之處則在地上鋪上木板,此處不僅作為通路所用,同時也在此迎賓。
「公主姐姐。」
女童口齒不清地呼喚著,讓左大臣家的第一公主──狹霧將食指放於櫻色唇邊,「噓──」了一聲,希望女童別出聲。因為她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再多享受一點初春那道和煦宜人的陽光。
「公主姐姐為什麼要藏起來呢?」
面對小童一無所知的天真疑問,狹霧美麗的臉龐頓時抹上寂寞之色。
「我總是被關在這棟對屋裡哪也去不成,無聊到叫人無所適從啊。」
「真的嗎?那人家會乖乖安靜。」
「謝謝。」狹霧微笑回應,讓女童因為稀世美貌而看傻了眼,說不出話來。
狹霧的美貌便是如此令人驚豔。
透白如雪的美肌,圓潤動人的眼眸,配上開闔之間溼潤誘惑的櫻色雙唇,略顯紅潤的兩頰為臉龐更添姿色。
狹霧身穿叫作「雪之下」的襲衣,再披上織有傳統花紋的小袿。所謂「雪之下」便是指白色的外衫底下再穿上兩層白色袿衣,與三層漸層色調的朱色袿衣所組成的五衣,以及青綠色單衣。雖然是相當高雅,連一絲一角均講究致極的衣裝,但卻因為與小狗玩弄的緣故沾上泥巴而弄髒。
「哎呀,您竟然在這裡,狹霧公主!」
似乎是因為腳邊的小狗蹭著鼻發出嗚嗚聲,才讓常磐得以查覺狹霧的所在。常磐掀起隔開雨庇與鋪木地板的几帳,走了出來,倚著高欄往下看向地面。
「常磐,你瞧!很可愛的小狗是吧?」
晶亮的黑瞳閃爍著光彩,狹霧露出甜美微笑,但這樣依然無法打動常磐的心。
「您怎能亂跑呢,狹霧小姐。說不定會有什麼人躲在暗處,要對您不利。還是趁早回去吧!來,請盡快回屋內。」
於是,狹霧的自由時間到此結束。
無可奈何之下,狹霧只好將小狗放回地上,乖乖踏上階梯。
一見到狹霧掀起簾子,進入雨庇下的空間,剛才為了尋找公主而焦急得滿頭大汗的兩位女房,頓時露出鬆口氣的神情。
常磐一臉嚴肅,就好似將遮光的蔀戶緊閉一般陰鬱。不過,以塗黑的角材組成格狀拉門,再貼上一層木板的蔀戶若真被關上,可就真的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了。更別提簾子外還設了几帳,徹底將狹霧與外界隔離,不讓外人所見。
就算不這麼做,貴為左大臣的獨生女也是絕不能隨意拋頭露面,為此,狹霧住的對屋平日也是緊閉著。因此,屋內總是幽暗無比,陰鬱的空氣滯留其中。
──只能到此為止了嗎?
洩氣的狹霧坐在飾以青色錦緞的方形座墊上。這個座墊是從高麗國進口,以比竹編席子略厚的錦緞層疊而成的特製品。對於纖瘦的狹霧而言,坐起來相對舒適許多。
「公主,您實在太缺乏自覺了。」
「我知道自己該乖乖待著,但今天的天氣實在太過晴朗。」
聽見狹霧的藉口,常磐忍不住搖首嘆氣。就一名公主而言,這略嫌倔強的口吻,竟與狹霧那耀眼的美貌如此相襯。
「請您務必多想想自己的身分。」
不給狹霧再辯解的機會,常磐開始說起教。
「公主,請您記得,身為貴族是不能隨便讓男人窺見容貌的。」
期盼狹霧成為京裡第一公主的常磐,可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碎念。
「就算不是如此,公主您可是左大臣家最引以為傲的第一公主。多少貴族公子少爺,為求得見上您一面而較勁。您這樣隨意外出,如果不小心讓哪家的公子瞧見,我對老爺難辭其咎呀。」
「我知錯了。」
並非為了要讓常磐因自己而挨罵才偷跑出去的,狹霧愧疚地垂下雙肩。
「哎,幫您梳好的頭髮也亂了。」
常磐繞到狹霧的背後跪下,將手慢慢穿過髮絲,以指順髮。
「東邊的這間對屋,果然還是得增加點人手比較好。」
面對常磐像發牢騷般的發言,狹霧輕輕搖頭。
「這邊的女房人數這麼少是沒辦法的事。」
因為守住祕密的最好方法,便是將知道祕密的人數控制到最少。左大臣對外表示女兒異常怕生,因此只派最少限度的女房來服侍。
「不,像現在這樣,著實人手不足。如果狹霧公主能安分地待在屋內,就無需如此大費周章了。」
「……很抱歉。」
「說來,公主您這樣亂來也並非一天兩天之事了。您瞧,這柔順如絹的髮絲都打結成一團了……雖然假如有這麼一頭秀髮,的確讓人想拿出來自豪呢。」
「如果只講頭髮的話,京城裡多的是美麗的公主啊!」
「並不只是頭髮啊!在這京城裡,再也沒有比狹霧公主您更惹人憐愛的公主了。」
早已習慣常磐誇飾的說詞,狹霧僅對此抱以曖昧的微笑。
「您實在是天之驕女啊。」
陽光透過簾子的細縫注入屋內,常磐仔細地梳理狹霧那頭柔滑亮麗的秀髮,一面輕輕嘆息。
「可沒有別的公主像您一樣,不僅貴為當今位高權重的左大臣之愛女,還讓皇上一心想要您入內。達官顯貴寄來的追求書信也源源不絕,就連那位薰衣君也不敵公主的魅力而送上書信。連身為女房的我,都忍不住為此感到驕傲呢。」
雖然身分高貴的女性鮮少在人前現身,但不論怎麼警戒總是會有人透過竹籬圍牆等窺視,也因此狹霧那宛如珍珠般的姣美姿色便在京城內傳開。
傳說狹霧只要在無光的暗夜裡奏起箏琴,月亮便會受其音色所吸引而現形;若她觀賞綻放盛開的花朵,花也會因狹霧的玉容而自覺羞愧失色地躲回花蕾裡。
「因為年過十五依然未婚之故,也有人暗地裡說我是個怪人吧。」
「那、那是因為……因為左大臣太寵愛狹霧公主的緣故。」
狹霧不但美麗,更是個機靈聰明的孩子,這也讓身為父親的左大臣時常嘆道:「這孩子這樣實在太可惜了。」如此才色兼具的狹霧,如果讓皇上見著了,肯定會強要入宮。為了守住祕密,正光只好徹底禁止狹霧外出,夜晚也不讓任何人有機會潛入探視。
也因此,狹霧的生活範圍僅止於母屋的東之對屋,日子可說是相當無趣。即使如此,狹霧卻忍住了,已經習慣忍住這種生活帶來的不滿與痛苦。趁女房不注意時與小狗嬉戲,是狹霧僅有的小小自由。
不管狹霧怎樣反抗,嚴格的父親就是不准許狹霧離開這樣的生活。
想當然爾,別用說是擁有戀人,雖然收到許多來自愛慕者的書信,至今沒有任何一人成功打動狹霧。
「說到這,要給薰衣君的回信,公主寫好了嗎?」
「──還沒……」
從一早就被常磐三催四請了半天,卻遲遲尚未動筆。深知自己理虧的狹霧,只敢輕聲回應。
「您不能總是讓男方這樣等待您的回信啊!」
「常磐妳說得太誇張了。再說收到宰相中將的來信,其實只是件麻煩事罷了。」
所謂的宰相中將,指的便是繼太政官身旁的大臣、大納言、中納言之下的參議官,並同時兼任近衛中將者。
受唐風影響,將參議官稱呼「宰相」,於是身兼此二職者便稱為「宰相中將」。
「才沒這回事!公主您不但彈得一手好箏,更是知書達理──這麼一提,公主您可聽過此事?」
「何事?」
終日閉戶不出,狹霧知道的盡是從女房口中得知的流言蜚語。
「據說以狹霧公主為目標,右大臣也對自家的四公主施以徹底的英才教育。箏琴、詩歌、書畫等等,每日都請名師到府教導。」
「記得,四公主不是還未滿十歲嗎?這真是太可憐了。」
「這表示,對方是多麼介意公主您的存在。那位四公主呀,大概唯一贏得過公主您的,也只有年齡了吧。」
狹霧很清楚,說到成為皇后的條件優劣,其實還有個更基本的條件是右大臣家的公主遠勝過自己的。只是對將狹霧視為至高存在的常磐來說,這恐怕是無法說出口的事。
外頭傳來女童喧鬧的嬉戲聲,大概是與方才那隻小狗玩耍吧。狹霧記得自己同女童一般大時,在外頭怎麼嬉鬧玩耍、東奔西跑也不受限制,而長大後卻像籠中鳥般被囚在這小小空間裡。或許女童她們,將來也會過起如此無趣的生活吧。
──自己沒什麼好讓人稱羨,也沒什麼好與人自誇的事。
聽到那些與自身不相稱的過度褒揚,比起害羞,更時常讓狹霧感覺沮喪。
但狹霧卻無法與之訴苦。因為這麼一來,就對真心讚美自己的常磐太過意不去了。自小便一直守在自己身邊,慈祥地照顧著自己的常磐,是個開朗溫柔的女性。要說缺點的話,大概就是對好男人沒什麼抵抗力這點吧。
常磐幾乎每日每夜都在狹霧身邊讚道:「再也沒有比公主您更美麗絕倫、才氣煥發的公主了。」但是很遺憾的,對於沒有姐妹的狹霧而言,也無從得知其他的公主究竟是什麼模樣。
「如果您明白我說的,就早點回信給薰衣君吧。」
「中將大人是嗎……?」
話又繞回原本的話題,讓狹霧感到厭煩,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送那封麻煩信的是宰相中將,同時也是相當有名的放蕩公子兒──稱作源實親的男人。
實親因為身上總是散發一股迷人的高雅香氣,於是被內殿的女官暱稱為「薰衣君」,不過據傳聞那股香氣似乎是自體內散發的。但這傳聞的真偽,恐怕只有與其有肌膚之親的女性才知曉。
前幾天,狹霧不知是收到第幾次來自他的書信,由於對方不是可以憑些迂迴的詩詞敷衍了事的對象,該回什麼好讓狹霧著實煩惱。雖然也曾經請常磐代筆回信,但這麼冷淡的處理方式事後會被常磐嘮叨,所以也不好老是要她代筆。雖然常磐並非完全不明白狹霧為此煩惱頭疼的心情,但她一向很仰慕薰衣君。
「中將大人是這麼真誠期待公主的回信,『雖是無情郎 或將仰首望天邊 或愛或憐掛心頭』對方都這麼說了,實在很叫人同情啊。這都是因狹霧公主您不肯好好回應他的書信之故。」
實親的書信裡,對於狹霧連回信都不願的冷淡態度,在文章最後引用了古今和歌集裡壬生忠岑的和歌下句,來述自己這不被回應的悲傷戀情。

月影掛虛空 我身若得化明月
雖是無情郎 或將仰首望天邊 或愛或憐掛心頭

──我若能化身月光,薄情之人是否便願意看向我,無論憐愛或是悲憫。

寫著詩詞的淺紅色信紙泛著一股典雅殘香,綁上傳說中只在月光下生長的桂木枝枒。會這樣配色,是因為將薄紅色與桂花作上聯想之故吧。
常磐自從在先前的賀茂祭上見過宰相中將以來,便老是偏袒他。在左大臣勢力全盛的此時,還能加入右大臣勢力,以二十五歲之姿登至宰相中將之位,可說是相當出人頭地的青年俊傑。特別是,外傳以他的能力有資格做到中納言,加上又是右大臣家的人,出世之名格外響亮。
想當然,身為右大臣一派的實親,自然是身為左大臣的狹霧之父的眼中釘。
這樣的男子竟然還敢厚顏向自己求愛,實在是膽大包天,也不禁叫人氣憤。
雖然是不可能的事,但假設自己一不小心真的與他相戀,很有可能會讓父兄面上無光。
「說到中將大人,據傳他似乎和被稱為才媛的東雲宮二公主也有所往來。總之,公主您還是早日回信給人家才是。不能一直讓男方這樣痴痴等候呀!」
「……知道了。」
就算很瞭解狹霧的難處,但常磐似乎還是很想再見薰衣君一面,要狹霧考慮見過面後再拒絕對方也無妨。
狹霧傷透腦筋。
明明連初戀都還未曾體驗過的人,現在卻得裝出為情妒忌的模樣。
其實不用說戀愛,狹霧根本沒有見過家人及下人以外的男性。
正當狹霧如此思考之際,突然間廊道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狹霧於是抬起頭來。
聽見不急不徐的腳步聲與衣物摩擦聲,得知有人造訪這間東之對屋。
女房們一面騷動,一面也趕緊將簾子垂下以藏住狹霧的身影。因為身分高貴的女性向來是不能在人前現身的,只能用這種迂迴的方式出現在外人面前。
「狹霧公主,光則大人來見您。」
其中一位女房提高音量,向狹霧報告。聽見消息的狹霧驚訝地睜大眼,道:「是兄長大人嗎?」
同父異母的兄長──光則,雖然年長許多,與狹霧感情卻特別要好。狹霧於是開心地往簾子多蹭近些距離。要是現在身邊沒有這些女房在,想必早已掀開簾子,但這是不可能的。
光則隔著簾子,在狹霧面前彎腰坐下,滿面笑容地望向狹霧。
「狹霧,好久不見,妳可好?」
「兄長大人近來工作也相當忙碌吧?」
在一族間表現出類拔粹的光則被喻為正光的後繼者,也相當受五条帝器重。武術方面也是用弓高手,可說是在父親的期待下順遂步入政界。
正巧遇到五条帝尚無子嗣,後宮的女官們便爭相希望獲得寵幸。
受到五条帝重用、權高於右大臣的正光,下一個目標便是攝政,也就是登上關白(註2)之位。為了尚無人坐的關白之位,正光非得將女兒送進宮裡不可,但即使五条帝也對傳聞中的美姬備感好奇,正光卻依舊頑固拒絕。
正光似乎沒什麼生女兒的緣分,生下來的孩子幾乎都是健康的男孩。也因此,據說他對唯一的女兒──狹霧無藥可救地溺愛,不准狹霧離開。
「今天是齋戒日,因此不得入宮。倒是,聽說妳收到宰相中將的信了,是吧?」
兄長冷靜沉穩的問句,讓狹霧睜大雙眼。
為何兄長大人會得知此事?明知有簾子隔著,狹霧仍忍不住以袖遮口,似乎試圖隱藏她的驚訝。
「怎麼?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那個男人可是有名的好色之徒。如果還沒有特定的對象的話,跑來追求左大臣掌上明珠的妳,一點也不奇怪。」
「原來如此……」
狹霧在安心的同時,心中又升起莫名的失落感。原來寫下如此出色文章的宰相中將,也和其他凡夫俗子無異。或許是因為察覺這些微不足道的事實,讓狹霧感到些許失落。
「雖然是美男子,但是個讓人猜不透在想些什麼的人,妳無需太在意。」
「中將大人,真的長得如此俊秀嗎?」
「嗯,的確是。甚至有女房形容他的美貌連鬼神都會為之傾倒。」
「說鬼神實在太誇張了。我也聽說,他的人望頗高。」
這是從常磐那兒聽來的傳聞,不過兄長聞之,卻非常厭惡地搖頭否認。
「據說在殿前無法順利,因此背底裡集合了許多可疑人士。在八条的宅子那兒,經常出入一些不良分子,這麼一來影響風俗紀律,常讓檢非違使頭疼不已。受不了,他真是個怪異的傢伙!」
平常總是溫厚和氣的光則,相當罕見地全盤否定一個人,讓狹霧覺得不可思議。
「……我還正打算要回信給他呢。」
不知是不是聽出狹霧的聲音語帶猶豫,光則像是安慰般地搖頭說道。
「妳隨意回信即可。如果無視他的話,那男人要是因此做出什麼失禮舉動,反而麻煩──話說回來……」
突然,光則話鋒一轉。
「有件麻煩事,皇上又在提那件事了。」
「那件事是指……?」
胸口有種討厭的騷動感,狹霧用不確定的語氣回問兄長。害怕言語帶著魔力,一旦說出口,事情便成真。
「當然是,關於妳入宮一事。」
「……」
透過簾子都能明白兄長的表情變得陰霾,狹霧也無言以對,只能緊緊抓著自己的手掌。
「如果只是皇上的玩笑話就好了……」
「如果要入宮的話,我還不如出家當尼姑算了。」
狹霧不禁吐出相當不可愛的抱怨,但一旦出口的話是無法再回收的。
聽見簾外兄長的苦笑,狹霧忍不住抓著自己胸前的袿衣,手沉重地按著胸口。
「貴為左大臣家的公主,裳著儀式卻是低調地結束,也因此招來許多蜚言流語,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啊,狹霧。」
男性成人式叫作「元服」,女性則為「裳著」,依照貴族的慣例,向來是盛大慶祝的儀式。
就連進行儀式時由誰為少女繫上腰帶,都是人們關心的焦點,同時那也是政治談判交易的時候。當時中立派大臣提出會面,正是將其拉攏至己方的好時機,但狹霧的父親卻以女兒無法讓人照面的理由,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會面,儀式便僅是形式上地簡單結束。
「那麼,兄長大人是希望我入內嗎?」
「……話不是這麼說。」
「但聽起來就像這意思。」狹霧語帶自嘲地低聲埋怨。
違逆現世最高權力的五条帝之命,是不可原諒之事。如果拒絕入內一事,想必也得有足夠的理由才能獲得原諒吧。
「我無法入內的理由,兄長大人應該也知曉才是。這絕對無法永遠欺騙眾人下去的。」
狹霧倘若是普通女人,受皇上青睞而招入內就會是件令人自豪的好事。
但,狹霧沒有這樣的資格接受入內。
自己所懷抱的,該是一生至死都不能曝光的祕密。
「說是欺騙實在言重了。」
光則安慰般地柔聲回答,但狹霧卻聽不進去。
「我就是在欺騙大家!」
狹霧回話的語氣帶著少見的怒氣,收齊的扇子也被緊握在手裡。
「狹霧!」
擔心隔牆有耳的光則斥聲喊了狹霧的名字,狹霧也連忙壓低音量。
只是,就算降低音量,也藏不住激動的情緒。
「就在每一分一秒,我的身高將持續生長,體形及臉孔也將逐漸改變。再這樣下去,瞞不了皇上的……」
一旦入內,五条帝若想與狹霧肌膚之親,可是拒絕不得。
「我明白,狹霧。妳先冷靜些。」
「…………」
「入內一事,我再與父親商量商量。一定會找到解決良策的,妳別多操心。」
無論怎樣的慰藉之詞也無法令狹霧安心,但她現在也只能無言點頭。
「倒是啊,狹霧,我為妳帶了算術的書來,有興趣的話拿去讀讀吧。」
讓剛剛的話題告一段落,光則像是要緩和氣氛似地溫和說道。
「謝謝兄長大人。」
狹霧的表情隨之柔和許多,大大掀起簾幕。如同所想地,看見了容貌端正帥氣的兄長,狹霧露出淺淺一笑。
「妳又變得更美了,狹霧。」
「兄長大人──」
像兄長這般兩袖清風的正直高官與自身,每每相比都讓狹霧深感命運的不可思議。如果兩人的出生順序對調,境遇大概也與今大不相同吧。
「總有一天一定要將妳……」
光則輕聲低訴,狹霧卻無法直視兄長貌似悲傷的神情,收下光則帶來的書籍,便連忙將簾幕放下。
光則似乎欲言又止。
狹霧屏息等待他接下來的話語,但什麼也沒等到。
「──那,不好意思打擾妳,我先走一步了。」
光則苦澀地閉緊雙唇,像是要阻斷腦中想法似地起身告離。
「不會。」
目送帶著一臉複雜表情離去的光則,狹霧緊握扇子的手也用力到泛白。
究竟是哪個環節出問題了?
這十五年來,不僅是世間,他們竟然連五条帝都一同欺瞞。
如果讓五条帝得知,這是絕對免不了重罰的。這極有可能毀了一族的驚人祕密,時常讓狹霧倍感壓力。

「宰相中將大人──」
結束冗長的朝議後,實親欲前往妹妹所在的梅壺(後宮的七殿五舍之一)時,被同父異母的五条帝喚住。「是的!」他立即回應。
「平身,把臉抬起來。」
「遵旨。」
原本屈膝跪著的實親抬起臉,視線對上冷眼看著他的五条帝。
年齡雖有一段差距,但確實是親兄弟,實親與五条帝卻長得毫不相像。稜線分明的輪廓與深邃的眼窩,配上挺拔的鼻梁,雙眼更是炯炯光采。
「據說這京城內,每位公主的居處皆留有你的殘香。你難道不認為自身該稍微謹慎自律些嗎?」
面對五条帝嘶啞嗓音的嚴厲質問,實親毫無驚慌也毫不退怯,僅是穩健以對。
「身為男人,能遇得最佳的伴侶乃是我期盼之事。」
「瞧你貪色如故,沒有身為司政官員的自覺,盡傳出些讓人搖首嘆息之事,簡直無法相信你是朕的親弟。」
見五条帝大聲嘆道,一旁的左大臣跟著頷首贊同。眼角瞥了這景象一眼,實親態度泰然而言。
「致富於家,養兒育女乃是臣子之本分,我只是想盡其責務罷了。」
「憑你那份軟弱,你認為真能堅守國家嗎?」
「為了守護皇上,便需添員更多優秀臣民。結婚則是其手段。」
不知是否被實親的回答堵得啞口無言,五条帝不滿地緊閉雙唇。
似乎還想說什麼地睨了實親幾眼,最後五条帝先一步拂袖離去。
實親其實無意忤逆五条帝,但情況似乎自然演變成如此局面。
目送突然不發一語而離去的五条帝,身穿象徵四品官位的深紅色小葵紋樣衣袍的實親,也隨之起身離去,踏著優雅步伐前往妹妹所在的後宮。
「……」
才被五条帝發難一番卻又前往後宮實在很惹人非議,但這是與妹妹約好的實在沒辦法。
實親一到梅壺,「兄長大人!」年輕的三公主馬上隔著簾子,喜悅地喚著實親。
「近日可好?公主。」
「是的,兄長大人似乎也沒什麼變呢。」
實親與三公主無血緣關係,但身為亡妻之妹,從她尚幼便熟識至今,實親也視她如手足親妹一般。
這位思考敏捷、妙語如珠的三公主,與她閒聊總會有說不完的話題。
從梅壺裡發生的趣事講起,三公主說得起勁,讓實親幾乎沒有插話的機會。
實親則有時只是回應三公主的話題,有時三公主有事相談時則傾囊相授。隨著時間流逝,實親算算大約是該離去之時便發聲。
「我差不多該告退了。」
隔著簾幕聽見實親的告離,「咦?要走了?」坐在另一端、天真可愛的三公主不滿地回應。
「兄長大人難得來梅壺一趟,何不多留幾會兒?」
「我再不告退可不行呀。」
實親溫柔地安撫,但年輕的三公主卻還是不滿地唸著:「可是……」
「只要兄長大人在這兒,周遭似乎也隨之明亮許多。不論是其他的女官或隨侍的侍從,大家都很羨慕薰衣君在這後宮只拜訪梅壺呢。」
「比起我,妳應該有相處起來更愉快的對象吧?」
聽到三公主表示比起五条帝的來訪,實親的到來更讓她開心,就連實親也忍不住發內心地展露微笑。只是不知道這番話讓神經質的五条帝聽到,他會作何感想。
「時間差不多了,感謝宰相中將大人專程拜訪。」
服侍三公主的梅壺女御出聲,讓實親不禁鬆了口氣。今天還約了認識的高僧待會兒要會面,打算請教對方學漢詩的訣竅。因為實親再三的請求,對方好不容易空出時間,說什麼也遲到不得。
「我會擇日再訪的。」
實親低頭致意後,優雅地起身離去。
悠然自得地前往清涼殿的同時,實親聽見隔著簾幕窺視自己的女房們的竊竊私語。
「中將大人來訪了呢。」
藤壺女御的侍從們那低語的話聲如羽音般悄悄洩出,但實親仍一派自然地在木板回廊上走著。
打自出生以來,拜出色的容貌所賜,實親一直沐浴在眾人的視線裡。尤其是元服入宮後更是如此,曾幾何時實親早已練就視眾人眼光於無物的本領。
流露沉穩氣質的細長雙眼時而閃爍銳利的目光,高挺的鼻梁及好看的薄唇也讓人印象深刻。雖然並非陰柔,但實親的容貌之姣美,連宮中女妃們都難以媲美,更有人形容其美貌如妖,如此美貌說不定會為朝廷帶來禍害等等,這般惡言誹謗也大有人在。
「多麼美麗的人啊,難怪大家總說他簡直是光源氏的化身。」
「還記得約莫十年前,在皇上面前舞出『青海波(註3)』時,那姿態優美得宛如繪卷中人物。不僅家世優秀,外型又迷人,該是找不到比宰相中將大人更出色的貴公子了。」
「要說能相提並論的,大概也只有中納言大人吧。」
在左大臣一派出盡鋒頭的現今,實親能坐上正四品的宰相中將之位,可謂平步青雲,眾人也紛紛推測實親之後將升為下一位中納言。
走出回廊並離開內宮的實親,乍然停下腳步。
前方迎面而來的,是左大臣的嫡子──擔任中納言的藤原光則。光則似乎有意針對實親而來,估計他妹妹──藤原家的唯一公主是原因之一吧。
面對依禮節而向後退讓一步的實親,光則瞇起精悍的雙眸。
「能讓你這樣的男人後退,看來我也夠出人頭地了嘛,中將大人。」
「無須客氣,這是當然的禮儀。畢竟以官階來算,您可是上位者。」
「你又不知悔改地鍥而不捨寫信給狹霧不是嗎?連什麼時候該停手都不知,未免太不解風情?」
將笏板啪地一聲拍在左手上,光則用銳利的目光盯著實親。
旁人看了,邊是顫抖邊是瞭解,左大臣一家有多麼重視那位公主。
「傳聞中如此動人的美姬,若無法親眼目賭,實在難消我的好奇之心啊!」
「對你而言,只是想滿足好奇心的話,多的是這樣的對象不是嗎?」
「您是意指別的女人夠格取代公主囉?」
實親的嘴角拉開弧度,笑對光則。個頭明明較為高大的光則,此時看上去,卻像是被實親的氣勢壓得說不出話來。
「先告辭了。」
先行辭別的實親踏出步伐離去,不久被熟悉的聲音叫住。
「……實親!」
梅樹下朝著自己揮手的人,原來是家族代代學者輩出的小野家少爺──小野朝家。
「朝家啊,什麼事?」
還真是少見,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嗎?
朝家聽見朝自己走近的實親的發問,唉地大大嘆口了氣。
「還什麼事呢!你怎麼會在公眾場合下與中納言大人發生爭執?」
所屬式部省的他,官階僅是無法入殿的正六品,今天也只身著老舊的直衣與冠帽。
左大臣一派為了要獨占要職,於是像朝家這般能力中庸、不得要領的人,無論過多久都無法晉升。
而實親則與朝家是從大學寮時期便一起並肩學習的好同窗,因此兩人不計身分地相當親近。兩人的友情,過了好幾年也不曾改變。
讓朝家能稍微升職,而促使他進入式部省任職的便是實親。雖然朝家希望在大學寮裡工作,後來考慮還是把興趣與工作分開較妥當。
「我不記得有找他吵架,只是他問了關於他妹妹的事,我老實回答他罷了。」
「你真是……」
靠著植於庭園的白梅樹,朝家盯著實親看。
「左大臣有多溺愛他的獨生女,可是眾所皆知之事。那位狹霧公主非常害羞怕生,曾說過要她出嫁她寧可入寺為尼。你怎會對這樣的對象出手?這可不是在家禁閉就可以解決的,一個不小心,或許會釀成流放之罪呀!」
「能讓他們保護到這種程度的公主,難道你不會好奇她究竟是多美麗或醜陋嗎?」
「那只是你自己的任意妄想罷了!你想為了一個公主,讓自己陷入危險嗎?」
朝家如此嘮叨是因為朝家自身雖然對升官發財這種事沒什麼興趣,卻對實親的飛黃騰達懷抱夢想。就實親而言,背負著友人的期待固然使人高興,卻也感受同等壓力。
「我明白你想找一個可以勝過前妻的理想女性為伴侶,但如那個公主般的佳人實在是少之又少,還是放棄吧。」
實親對身為大公主的前妻百般寵愛,雖然已經天人永隔,但對實親而言,並無悔恨或留戀。對現在的實親來說,需要的並不是妻子,而是一時玩樂的對象,因此尚未再娶。
「瞧你說的真輕鬆……」
看見實親淺笑的神情,頓時有些看得入迷的朝家忍不住輕輕甩頭,讓自己清醒。
「這是當然的呀!要是忘不了已經去世的女人,只會讓你自己不幸而已。特別是你,實親!你可是往後將立足於政要中心的男人,可不能在這種時候停下腳步。」
「你把我捧太高了。」
「可是,你不論是血統或是能力,都比其他人更出類拔萃!沒什麼好害羞的!」
曾經貴為東宮的實親,有個天皇父親。但是憂心於親族爭權的先帝,在自己退位的同時也將實親貶為臣籍,將剩下的事託付給現在的右大臣後便出家了。實親在父親的期望下,娶了右大臣家的大公主為妻,結果卻造成左大臣與右大臣之間更深的對立。
尤其,還很年輕的先帝之所以退位,傳聞是左大臣一派的陰謀將其逼退。雖然畏懼左大臣家的權勢,誰也不敢多嘴,但他們卑鄙的劣行,臣民們看在眼裡,心裡自是明白。
又加上,這樣的實親又被大家冠上如光源氏般美麗的形容,而他本身也的確是優秀的美少年,深受眾人喜愛。
為此不悅的五条帝便從此疏遠右大臣,開始重用左大臣的藤原家。
當然,五条帝明白像實親這樣的有才之士不能冷落,因此實親依然順遂地晉升高位。但可想而知,若是出了什麼差錯,五条帝大概也會毫不猶豫地將實親處決吧。現在的狀況只是就近監視,對他來說實親就像眼中釘一樣。
「總之,你還是放棄那個公主吧!」
「我再好好考慮。」
雖然很感激好友朝家的忠告,不過之所以接近狹霧,絕非只是貪色。
不可否認自己對傳說中的美姬感到好奇,但對實親來說醉翁之意不在酒。
真正引起實親的興趣是因為,左大臣不知為何不顧五条帝再三的要求,始終不願將公主送進宮中。
照理而論,一般會希望將自己女兒送進宮內、產下皇子,自己便能以五条帝的外戚身分,更加擴展權勢。而左大臣卻寧可冒上觸怒天皇的風險,偏是再三拒絕公主入內,尋常來說這當中必然是有什麼理由。
雖然傳聞滿天飛,其中一則便說狹霧說不定實為奇醜無比的女子。又一說法是,其實她得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怪病。面對想一睹狹霧風采的五条帝,左大臣以生病作為推辭理由,為此五条帝還遣了醫術高超的名醫,欲治療狹霧的病,但左大臣卻又推絕了五条帝的心意。
如此頑強只會更加深五条帝的執著,聰明如左大臣該是知道這道理的才是。
無論如何,能確定的是狹霧公主是左大臣的弱點。
實親用檜木扇遮起唇邊浮起的豔麗一笑。
實親以梅壺的女御為媒介,勾起五条帝對狹霧的興趣,再過不久左大臣勢必非答應要狹霧入內的要求不可。
在那之前,實親打算要從中奪走狹霧。
如此一來,以易怒的五条帝個性,怒氣的矛頭肯定不會是實親,而將之指向左大臣父子。
到那時,朝廷會變得如何?政局將有何變動呢?
實親並沒有任何想回去做東宮的意思,但他對現今的朝廷卻不滿意。比方像只因為家族不夠顯赫,即使朝家如何優秀卻只能居於下位,一直讓實親感到不公平。
正因為這是一個無法直接正面出擊去改變它的世界,為了改變,只好在這之中投下足以造成影響的一石。


譯註
註1 高陽院:平安時代桓武天皇的皇子──賀陽親王的宅邸。以極其華麗的建築留名於世。
註2 關白:即天皇成年後,輔佐其政務的職位,相當於中國古代丞相一職。
註3 青海波:是一種雙人舞,舞者揮動衣袖,舞姿優雅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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